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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嘉瓒:与“唐调”吟诵之渊源

华新闻客户端7月19日消息  记者 章果果

近些年,吟诵渐火。吟诵是什么?“唐调”又是怎样的?7月15日,记者采访了自苏州来金华传承吟诵的魏嘉瓒先生,听他谈起与“唐调”吟诵的渊源。在他的讲述中,也得以窥见一代代学人之风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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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嘉瓒出生于徐州的书香门第,父辈都是读过四书五经的。他五岁随父亲读书,清晨四五点,父亲就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,背半小时书,还让他用手指在自己肚皮上比划着“写字”。五岁时,他还跟大表兄黄元亨读了半部《论语》,当时叫“上论”?;圃嗍?932年“无锡国专”的毕业生。

父亲教背的第一首诗是汉高祖刘邦的《大风歌》。因为魏家原籍沛县,和刘邦是同乡。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父亲哼哼的调子里,有一种北方的大气。后来随堂叔父学旧体诗,堂叔父是老私塾先生,教诗也都是哼着教,学得久了,那个旋律就在脑子里形成了。

1959年魏嘉瓒在徐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上学,教《中国古代作品选读》的是蒋庭曜教授。蒋教授是“无锡国专”的第一届毕业生。他拎着黑皮包来上课,里面装着教材。但是,皮包往往不打开,多数是背着讲。讲到《诗经·关雎》《木兰辞》《长恨歌》等诗歌时,却是“哼唱”着讲的。全诗讲完后,还会从头到尾再“唱”一两遍。记忆尤深的是,蒋老师讲《长恨歌》时最用情,反反复复地讲,也反反复复“唱”。“唱”到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”时,头一扬,往右一甩,粲然一笑。同学们也都跟着笑起来。每当有“唱”诗,就像上音乐课一样,教室里传出的声音,响彻教学楼。

能听到这样的哼唱,同学们都觉得新鲜。刚经历过“反右”,很多知识分子循规蹈矩,不敢有差池,魏嘉瓒觉得,在那样的情形下,蒋先生还会用哼唱的“唐调“教书,算是有胆识的。

魏嘉瓒是班级的学习委员,经常要和主讲老师联系,因而也常去蒋先生家。那时,大家生活都困难,有时还要帮先生干点活,买块猪肉、挑水浇菜什么的,每次,蒋太太都会端出几块小甜食招待。一次,魏嘉瓒问起古文能不能“唱”,先生说“能”,就哼起《岳阳楼记》。魏嘉瓒平时兴趣广泛,会拉二胡,会吹笛子,也能记谱,于是一边跟着哼,一边约略记下旋律。蒋先生教过两三次后,他就自己哼。这样的哼唱让人觉得惬意,于是路上哼,晚上睡觉前也哼,很快就学会了。

那时候,魏嘉瓒并不知道蒋先生哼唱的是什么调,他也从来没有提起。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,他因生活、工作在苏州,和苏州大学教授、“无锡国专“第三届毕业生钱仲联有交往,在他那儿才得知有“唐调”一说。

所谓“唐调”,并非唐朝传下的调子,而是唐文治的读书调。唐文治,太仓人,一代教育家。进士出身,学优登仕,京城为官,后辞官到上海办学,曾任上海工业专门学校(上海交大前身)校长,为中国近现代第一所工科学校的建设和发展殚精竭力。

唐文治是工学先驱,主张实业,另一方面,学经22年、深谙国故的他深感“五四”之后“学风愈觉不靖”,呼唤“振起国学,修道立教”。1920年,因目疾加深,他辞去校长职务,到无锡定居修养。后受邀担任无锡国学专修馆(简称无锡国专)馆长,回归“传道授业”之传统。

“无锡国专”值得在中国教育史上大书一笔。当时新文化运动浩浩荡荡,这个逆时代风潮而设的学校,为续接文脉、重振国学,作出了相当的贡献,可以说是当年培养国学人才最多的学校。30年间,曾在“无锡国专”就读的校友约一千七八百,有不少文史研究方面的杰出人才:王蘧常、唐兰、吴其昌、蒋天枢、钱仲联、魏建猷、马茂元、周振甫、冯其庸……

蒋庭曜和钱仲联都是无锡国专早年的毕业生,曾得唐文治先生亲炙。彼时,唐先生仍亲自授课,尽管双目失明,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,张口即来。唐先生读文极富个性,韵味极浓,被学人称为“唐调”。1934年,上?;缙疚莆闹喂嘀乒盼乃卸脸?。1948年,上海大中华唱片厂为其灌制诵读唱片二集15张,并有英文翻译,广为发行,风行一时。

在钱仲联处,魏嘉瓒第一次听说唐调,也是从他手上,得到了唐文治1948年灌制的唱片,这才把自己从蒋先生那里习得的“哼哼唱唱”和唐调联系起来,也明白了蒋先生“唱”的是正宗“唐调”。不过,当时他忙于工作,也并未太在意。直到2008年,中央民族大学的徐健顺找上门来,请他录音。

那时,魏嘉瓒已经退休,担任苏州市诗词协会会长。徐健顺和他的研究团队在全国进行读书调采录,想想苏州人文底蕴深厚,应该会有所收获,就寻到苏州大学。大学里没人会,却有人告诉他们,“苏州诗协那个姓魏的会长经常哼着念诗”。

第二天,徐健顺找上门来,整整采录了一天。

2009年,魏嘉瓒到北京参加“中华吟诵学会”成立大会,并被选为理事。他说,“吟诵”一词,其实是在2009年“中华吟诵学会”成立前才定下来,作为“中国传统读书法”的代名词,在此之前,没有“吟诵”一说。所谓吟诵,就是传统读书调,不管是哪儿的读书人,都有自己的读书调子。“这个读书调子,和当地的语言有很大关系。一个地方的人怎么说话,就怎么读书。”魏嘉瓒说,“我的吟诵师承有好几个方面,有家传、有大学时不同的几位老师,有文教界交往的前辈等。而从蒋庭曜教授那里学来的唐调,是其中最主要的一种调子。”

从北京回来后,魏嘉瓒开始投入到吟诵的采录、研究和推广中。2010年,他组建团队到苏州各县市,采录了50多位老先生的吟诵。这是一次抢救性的采录,老先生那时大多已是八九十岁高龄。2014年,采录成果集结成《最美读书声:苏州吟诵采录》一书出版,分为“吴方言吟诵”“唐门师生吟诵”“普通话和各地方言吟诵”三部分,涉及诗文200多篇(首)。

如今,“唐调”作为苏州吟诵的一部分已是江苏省非遗,魏嘉瓒正是其代表性传承人。79岁高龄的他,仍然奔波在全国各地授课,将“最美读书声”传扬出去,传递下去。

他对“唐调”进行了深入的研究。他说,“唐调”是唐文治在继承基础上的创新。从声腔上来讲,是江南声腔,是江南地方音乐在读书乐调上的运用。“唐调”吟诵的方法,则是继承了清朝中期桐城派姚鼐等人的读文法传统,即“因声求气”,通过吟诵的声音表达出诗文的气势和神韵。

唐文治本人曾论述过“读文法”:“读文法有抗坠抑扬曲直敛侈之妙。质而言之,读法有五:曰急读、缓读、极急读、极缓读、平读。其音亦分五:曰长音、短音、高音、低音、平音。其气为二:曰疾,曰徐。大抵阳刚之文,宜急读、极急读,高音短音,而其气疾;阴柔之文,宜缓读、极缓读,长音轻音,而其气徐。少阳少阴之文,宜平读、平音,而其气在不疾不徐之间。然亦须因时制宜,不可拘泥。”

当年,“无锡国专”的学生们,正是在抑扬顿挫、缓急轻重的声调节奏中,玩味文章的起承转合、阴阳刚柔。深入研习吟诵之后,魏嘉瓒领略到古诗文的另一层风光,于是更加明白蒋先生的“粲然一笑”里隐藏着什么;他自己有时吟诵《长恨歌》、《出师表》,吟着吟着会情动不已,无法继续。他说,《岳阳楼记》的最后一句:噫,微斯人,吾谁与归?以前读书时并未重视,很多人也会忽略,而只记住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??墒?,反复吟诵后就发现,这句话非常重要,是范仲淹的内心告白,知音难觅的孤独之感,尽在其中。

来源: 作者: 责任编辑:黄雪芬
关键词: 渊源 魏嘉瓒 唐调